宇宙级大漂亮

不浪漫手机

短篇,完结。

00.
小升初那年,机缘巧合,王俊凯加入了提爱抚娱乐。

练习生的生活充实且快乐,他的周末被训练课程填满,但这不辛苦,因为他感到自己离梦想前所未有的靠近。再向前一步,再努力一点,他就能站上舞台。抱着这样的信念,王俊凯做了四年的练习生。

直到公司因为运营状况不佳产生了放弃培养练习生的想法,王俊凯在这时选择了主动退出。他已经耗费了四年的时光,他不想再做无意义的坚持。

可他毕竟还是喜爱音乐,况且这又是一个梦想万岁的时代。于是,尽管家人并不支持,他仍旧毅然买了去北京的单程车票,背上吉他离开了家乡。

北漂的生活并不像传说中那样艰苦。他很快找到了住处,又经人介绍得到了在杂货店打零工的机会。到了晚上,他会去三里屯的一家酒吧驻唱。唯一不太合意的只是他所租住的公寓到晚上十点就会停止供应热水,而他结束工作最早也是凌晨两点。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半年。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今天酒吧里的人比往常都更多一些,大概因为春天是适合播种的季节吧。

王俊凯调整着麦克风的位置,这是他开始唱歌前的习惯动作。眼睛突然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顺着看了过去,那是一个坐在角落的女孩,头发披散着,银色的夹克在灯光照射时反出了刺眼的光亮。

女孩注意到了王俊凯的视线,对他抛了个媚眼,然后咬着吸管露出一个挑逗的笑容。

王俊凯尴尬地收回视线,他拨弄了两下琴弦,弹起一首不算小众的民谣,安静而悲伤的曲调和他低沉的声音很是合拍,却没等唱到副歌——

“给老子来首嗨点儿的歌!”

声音来自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已经喝得酩酊,正挥舞着手中的啤酒瓶一脸挑衅。他的身后还有几个同伴,也跟着一起起哄。

王俊凯识相地停下了弹奏,换了一首炒热气氛的歌曲。他漏弹了三个音节,唱串了两句歌词,可是那又怎样?

曲终。角落的女孩仍旧在用一种暧昧不明的眼神注视着他,而中年男子和他的同伴也没有停下吵吵嚷嚷的姿态。根本没人在听,他的音乐只是都市男女纵情狂欢时的一个背景。

于是,伴随着人群熙熙攘攘的声响和酒吧闪烁变幻的灯光,王俊凯觉得坐在台上抱着吉他的自己只是一个笑话。他先前全部的执着和坚持并没有让他离所向往的世界靠近一星半点,这些日子的付出和忍耐只是一出自我感动的闹剧。

王俊凯最终回到了重庆。

他过完了平淡的高中生活,通过高考,考进了上海的一所高校。然后便过上了更为平淡的大学生活。

他不曾和任何人提及那段出师未捷的追梦故事。他不再唱歌,更不弹吉他了。所有狂热的追求和执着的热爱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踪迹都寻不到了。音乐便只是他漫漫人生中一个短暂且不值一提的插曲。

成长,对王俊凯而言,就是放弃无用的热情。


01.
大一上半学期,王俊凯在闲逛时经过一家开在街角的乐器行,透过橱窗,他瞥见一把被斜搁在柜台边的吉他。两年前就已经停产了,五位数的价格,他曾经的梦寐以求。

“替我看两年店,我就把它送给你。”

店主这么提议时,王俊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不是对音乐还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只是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从那以后,除了有晚课的周二,每天的六点到八点,他都会在乐器行上晚班。算起来已经有一年多了。

周一的下午,王俊凯学校里没课,所以他到的比平时要早一些。换好工作服,他决定去马路对面的小店里吃一碗葱油拌面。只是离开一小会儿,况且乐器行从来生意冷清,他便没有锁门,甚至店门口还赫然挂了“营业中”牌子。

吃完面,王俊凯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他实在很笃定。迎着黄昏橙红色的霞光,他气定神闲地推开店门,真见鬼,店里居然来了客人!

那人背门站在店堂正中的两架三角钢琴中间。他穿着最普通的长款黑色羽绒服,背影却显得尤其挺拔。似乎并没有被推门的声响所打扰到一样,他始终专注地盯着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王俊凯看到的是被自己刻意藏在柜台后面的那把吉他。

那么多乐器怎么偏偏盯上了它,王俊凯来了兴趣,他走到那人身后。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他问。

那人似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整个一僵,然后才回头。

四目相对。眼神碰撞,交叠,然后错开。

是王源。

尽管对方的脸被白色口罩遮去大半,但王俊凯还是毫不费力地认了出来。

王源是当今娱乐圈最炙手可热的男演员,没有之一。十五岁那年,他凭借出道作品在柏林电影节上斩获大奖。此后五年间,由他主演的十数影视剧更是部部精品,人气自然稳步上升,说一句家喻户晓绝对不算夸张。

王俊凯不是疯狂粉丝,但这个人他不会认错。

因为王源是提爱抚娱乐旗下的艺人,他曾经的同门师弟。他们一起上过声乐课,一起录过翻唱歌曲,一起上过综艺节目。少年时光里,他们曾是彼此的最佳损友。

只是后来,王源意外获得了主演电影的机会,一炮而红;而王俊凯却选择了退出公司,人间蒸发。

他乡遇故知,况且还是失联多年的故知,怎么说都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不过两位当事人的表情却看不出愉悦。

四目交接的时刻,王俊凯暗自咬紧牙关,好不容易被压抑在心底几乎忘却的情绪又重新倾覆,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

他曾以为时过境迁,无论怎样的深仇大恨都能云淡风轻,只是在他望向这个距离不过数步之遥的旧知己时,他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加记仇。

那倏忽一夕的对视间,王源的眼底闪过太多内容,最开始是惊讶,然后变成了不安,接着内疚和同情交织成一种复杂且让人不自在的眼神。

真是让人讨厌,王俊凯移开了视线。

像是被凝固的空气制住了手脚、捂住了口鼻一样,他的身体没办法动弹,在沉默中,呼吸变得越发困难起来。

“你……是王俊凯吧?”王源问。

尾音上扬,语气中的不确定让王俊凯有些不悦,他看向王源,而对方正以一种尤其认真的目光打量着他,似乎是真的无法确定有没有认错人似的。

什么嘛,他可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啊!

不过说起来,这得益于对方是个知名艺人,哪怕只是出门买个牛奶,包装袋上都可能恰好印着这位名人的近照。他几乎忽略了,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了,而对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年纪吧?相较那时,他的变化确实很大。

这么想着,王俊凯干脆表示:“你认错人了。”

王源本就不太肯定,再加上对方斩钉截铁地否认,内心禁不住狠狠动摇了一把。

“真的不是吗?”他小声追了一句。

“现在流行这么搭讪吗?”

这句调笑彻底唬住了王源,王俊凯不可能再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了,他一定是认错人了。

“不好意思。”王源说,“你长得特别像我一个朋友。”

朋友,王俊凯心里觉得好笑,他们什么时候变回朋友的?

他抿了抿嘴唇,附和道:“真巧啊。”

王源点点头,又说了几声抱歉就离开了乐器行。

王源的离开后,王俊凯并没有立即松下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他等了一阵,直到确信王源不会折返,才长舒了一口气。他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拳头,冷汗淋漓。

师兄,一起唱歌吧,王源曾经这么说过。一双眼睛闪烁的尽是真挚和期望,单纯得让人卸下防备。

可终究,那个信誓旦旦说喜欢音乐的王源,那个口口声声要和他携手并肩的王源,却选择了放弃。

叛徒。他指着王源的鼻子这么骂过。

气势汹汹的单方质问最终演变成了互相置气的争吵,带着被抛弃的委屈和一些不明朗的心情,冷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王俊凯自己都没想到,那场不欢而散之后,两人的重逢居然会相隔这么久,久到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否还有可能相遇,久到他甚至忘记恨意曾经怎样强烈的侵蚀过他的内心。


02.
王俊凯的思路被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打断,他慌忙拿出手机,来电显示是“源源圆滚滚”。

怎么可能呢。

他这个手机里没有存过王源的电话,哪怕是数据同步之类的原因,也不可能会是这个备注吧,只有在刚认识王源的几个月里他才短暂地用过这个备注。况且,几年前他就换了手机号,王源绝对不会往这个号码打电话才对啊。

真是奇怪,王俊凯皱起眉头,犹豫片刻,他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是师兄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格外元气,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源很少用师兄称呼他,而且电话那头的声音怎么听都太清亮了点。想到这里,王俊凯呼吸一滞,电话那头确实是王源没错,但是——那是十二岁的王源!没错,这就都解释通了,奇怪的来电显示还有对方的说话方式。只是他接到了来自小时候的王源的电话,这显然极其不科学。

“有人吗?”王源在电话那头自言自语,“难道打错了。”

“啊……是我。”王俊凯应了一声,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选择挂断这诡异的电话。

“太好了!我还以为师兄不可能会接的呢!”

什么嘛,王俊凯挑眉,没有搭话。

“超开心的!”

轻快的声音持续滔滔不绝的表述着对电话接通的惊喜,小时候的王源还真是聒噪啊。王俊凯的脸上不自觉地现出一丝笑意,只是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这不合时宜的温柔。

“师兄,你在听吗?”

“嗯。”王俊凯又应了一声。

那个年纪的王源和现在的他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对方不断抱怨着明天的声乐课,而他对那段时光的记忆只剩下窄小教室里那张磨得露出了黄色海绵的黑色沙发。

他和王源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声乐课,那天的王源应该是穿了一身很厚的白色外套,他大致能回忆起来,对方笑着和他打招呼的样子,脸上肉肉的,看起来很像一个糯米团子,煞是可爱。

王俊凯回过神时,电话那头正问起明天的声乐课该唱哪首歌。

“我最亲爱的。”王俊凯脱口而出,“就唱这个吧。”

王源满口答应:“好呀好呀!那么,明天见咯!”

“明天见。”

王源挂断了电话。

听了几下“嘟”声后,王俊凯才放下手机,他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有些恍惚。

自己居然耐着性子打完了这通莫名奇妙的电话,他苦笑起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后脑一阵钝痛,王俊凯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趴在乐器行的柜台上睡着了,而时间早已过了下班的点。

是在做梦吗,他翻找了一下手机的通话记录,除了中午外卖小哥的来电外,他今天没有接到过任何电话。

果然是梦啊,虽然很真实,但和过去的人通话这种事情确实不可能发生吧。

王俊凯揉了揉太阳穴,感叹着王源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继而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些和王源有关的片段。都是些不值得回忆的琐碎细节,杂乱无章地在脑海呈现然后被覆盖。

真是糟糕极了,分明他很讨厌王源才对,怎么回忆中却全是对方可爱至极的样子?


03.
隔天,王俊凯辞掉了在乐器行的工作。

这个决定很容易,甚至没有纠结。或早或晚,王源会意识到,他确实就是王俊凯,尽管对方再来找他的可能性很小,但他不会冒这个险。

他不想面对王源。这样的逃避背后有什么原因,他不愿深究,细想下去势必又会回忆起更多从前的事情。

那晚十一点半,寝室已经熄灯,王俊凯坐在床上玩着手机,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源儿。

他的左眼皮被这个肉麻的称呼激得跳了一下。

这大半夜的,虽然仍旧可以用做梦解释,但是这都第二次了,他的梦难道是个连续剧吗?

王俊凯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上外套,急匆匆地走出了寝室。走廊里还亮着黄色的夜灯,暧昧的亮度让视线内的一切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味道。

深吸了一口气,他接起电话。

“还没睡吧。”电话那头问道。

语气比上次通话要熟稔许多,这应当是王源十三岁时的声音吧。那可是他俩关系的蜜月期。

睡了怎么接你电话啊,那个年纪的自己应该会这么回答吧,王俊凯想着却并没有开口。

他把头抵上了墙面,冰冷的触感十分真实,他甚至能刻画出此刻墙面上那种粗糙的颗粒感,这样完整且具体的感觉实在不可能是在梦境中吧。

“王俊凯?”王源有些疑惑,“你怎么不说话啊?”

“啊……我爸妈都睡了。”王俊凯压低声音胡乱解释道。

“对哦,都这么晚了。”王源顿了顿,才说,“可我完全睡不着……”

分明是在抱怨却掺杂进了一些微妙的娇嗔,听起来实在像是撒娇。确实是他熟识的王源所惯常的说话方式,只是上一次听到对方这么说话实在太久之前的事情了,这种隔着一层纱的熟悉感让人产生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没等王俊凯回答,王源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我一闭上眼睛,就开始背明天的节目流程,越想越害怕。”

节目……流程?

啊,当年他和王源一起参加过一个综艺节目的录制。他对这件事的印象还挺深的,毕竟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上综艺节目,也是唯一一次。

他毫不费力地回忆起了自己那时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忍直视的橙色开衫,台风浮夸地表演着深情。

而那时的王源,王俊凯的眼底禁不住带上了笑意,黄色的卫衣把王源衬得很白,他唱歌时习惯皱起眉头,但他们对视时王源总是笑眼弯弯的,傻气又讨人喜欢。

看来时间确实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最终都被粉饰成了叫人怀念的。

“王俊凯,你有在听我说话嘛!”

王俊凯回过神,他点了一下头:“啊……在听。”

“你难道一点不紧张?”王源问。

这种事怎么可能还记得,王俊凯敷衍了一句:“还好吧。”

“可是我紧张啊!!!”王源绝望地呐喊。

啊,他要怎么回应。

这完全实在考验他的记忆力吧,他记得那个年纪的王源很容易怯场,他甚至记得节目录制前对方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样子,可他唯独忘记了当时自己做了什么。

以前会说些什么,该死的,快想起来!

“那个……”王俊凯沉吟了一阵,最终说道,“你别怕,有我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显然对他的安慰很是受用。

王俊凯暗自松了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非要在意电话那头的人是否紧张呢?

于是,他有些后悔刚才说了那样的话,正在他懊恼不已的时候,王源居然还得寸进尺地要求道——

“你唱歌给我听吧。”

开什么玩笑,虽然从前确实发生过,唱歌哄王源睡觉之类的,可那是他年幼无知做出的蠢事啊!

现在怎么可能,分明是连见一面都尴尬不已的关系,这种亲近得过分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做了。

王俊凯说:“你自己用手机放呗。”

“可我只想听你唱的。”

这并不是什么能解除诅咒的神奇法术,事实上,没有任何事被改变了,只是当王源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入耳膜,时隔多年王俊凯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咽了咽口水,把手机握得更紧了,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等待有人告诉他,我想听你唱歌,只想听你唱歌。

王源实在太擅长让他妥协了,即便他都那么久没唱过歌了,可是他无法拒绝,从来都无法拒绝,他是那样地渴望被人聆听。

“想听什么歌?”王俊凯问。

“你随便唱吧。”

王俊凯想了片刻,决定唱一首他自己写的歌。

在北京的那段时间里,他找不到人说话,便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写成歌。他写过最激扬的岁月,写过最热烈的怀念,写过他的青春,而他想,那也应该是王源的青春。

他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游乐园黄气球 来周在屋角遗漏
那一把木吉他 为谁燃尽整个夏
黑暗中 指尖开出的火花
照亮谁呢 照亮谁呢
……”

王俊凯实在太久没有唱过歌了,他的嗓子干得有些发疼,于是唱完第一段,他就停了下来。

“好好听啊……”王源有些意犹未尽,他问道,“这是什么歌?”

王俊凯:“明天告诉你。”

“现在就告诉我啊!”王源催促道。

王俊凯:“很晚了,明天再说。”

“什么嘛!”王源显然很不满,“尽卖关子。”

王俊凯轻笑道:“晚安。”

“没劲……”电话那头声音闷闷的。

“乖。”王俊凯哄了一句。

那头没有回答,啪嗒挂断了电话。

果然,这次的通话也没有出现在记录中,不过究竟这电话是真实的还是幻觉,他很快就会弄清楚了。

在通话中,王俊凯会唱自己写的歌不止是想分享自己的创作,他还在测试。

这首歌王源不可能听过,他在电话里故意不肯说出歌名,为的就是激发王源的好奇心。这样一来,王源第二天一定会追着十四岁的自己问个不停。

如果通话确实存在,如果电话那头的王源确实来自过去,他的记忆会发生变化。

而如果这一切是真的,是否意味着他的话可以改变过去?


04.
那晚,王俊凯睡得很不安稳,他梦到了许多十四岁时的片段。

江北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他和王源并排坐在面窗的位置上,等待着登记口的开放。

他看着窗外,那是重庆少有的大晴天,碧空如洗,阳光明媚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他数着停机坪上飞机的起落,打发着漫长的等待时间。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王源突然问。

王俊凯把目光从窗外移到了王远身上,显出十分困惑的样子:“什么歌?”

“昨天晚上你在电话里唱的那首啊!”王源补充道。

王俊凯皱眉表示自己昨天并没有和王源打过电话,更没有唱歌这回事。

王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这惊讶的表情和夸张的语气放在王源身上真是有趣极了。王俊凯忍不住笑了一阵,才说:“你会不会是在做梦啊?”

“不可能!”王源否认得斩钉截铁。

“要不你看一下通话记录?”王俊凯提议道。

王源拿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他昨天竟然真的一通电话都没有拨出过,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王俊凯凑过去,看清了王源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后,笑得得意:“我就说是做梦吧!”

“怎么会是梦呢……”王源自顾自摇着头,喃喃说道,“我不可能会梦到一首自己都没听过的歌把?”

见王源这副皱眉不展的样子,王俊凯收住笑,问:“你还记得那首歌怎么唱吗?”

王源点头,虽然没有记住全部的歌词,但是旋律却很清晰。他哼了一遍给王俊凯听,然后更加确信,昨天晚上的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也第一次听。”王俊凯说。

两人又凑在一起用音乐软件里的听歌识曲查了半天,却发现居然连互联网都无法成功识别这首无名歌。

王源咽了咽口水:“我……我不是见鬼了吧?”

看着王源为这事皱眉不展的样子,王俊凯决定调节一下气氛,打趣道:“别慌,说不定你是梦中作曲呢,一位不可多得的创作才子诞生啦!”

语毕,王俊凯郑重其事地拍了拍王源的肩膀。

王源撇头不再理他,满心觉得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拿他开玩笑,未免太不体贴了。昨天的通话无论是不是梦,电话那头的人铁定不是眼前这个王俊凯,那人可比王俊凯温柔多了。

几天后,王源放弃了为这通想不明白的神秘电话费神,不过那首无名歌却一直在他耳边响起,难以忘怀。

他在钢琴上复刻出了主旋律的曲谱,又花了些功夫改掉了原本的歌词。

周六结束训练后,王源把王俊凯拖进了声乐教室,他把这首半成品弹唱了一遍。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王源看向王俊凯,询问他的意见。

王俊凯点头:“太单调了,听不出想表达什么。”

王源没有答话,他没办法表达出这首歌原本的情绪,那种心有不甘却最终选择放弃的心情,那种不得不告别的遗憾,他实在没办法传达。可是那个人,在那通不知是不是真的存在过的电话里,甚至没有伴奏,只是轻轻哼唱,就完整地表达出了那么多情绪啊。

不满于王源的失神,王俊凯弹了几下钢琴最边上的琴键。

难听的低重音把王源重新拉回现实,他有些迷茫:“为什么我做不到?”

王俊凯笑道:“做不到就换别的呗,这可是你的歌啊!”

王源愣了一下,然后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最终一起完成了这首歌的编曲,主旋律保持不变,从吉他扫弦起头,到副歌部分加入了钢琴的伴奏,完成了整首歌由弱到强的自然过去,改变了歌曲原本过分平白的格局。


05.
凌晨四点半钟,王俊凯醒在了寝室的床上,眼前仍留着王源坐在钢琴前弹唱的残像。

不大的声乐教室里,昏黄灯光的映衬下,少年微仰起嘴角,神情温柔且坚定的样子,像是悬着窗透进来的光亮一样,透露出一股干净的味道,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王俊凯睁开眼睛,他觉得很不舒服,不止是源于一夜多梦的疲倦,更多的是因为梦里的那些情景。

不单单是画面,而是亲身经历了一遍一样,每一个瞬间的心情全都堆积在一起。

这就像是他重新活了一遍一样,不过还更混乱一点,二十一岁的他感同身受着十四岁的自己的心情。更加微妙的是,这些记忆全部都是新鲜的,凭空塞进了他的脑子里的。

原来他们也曾经那样亲近过,原来他们也曾经推心置腹过,原来他们也曾经为着同一个目标而努力过。那些几乎被遗忘的情绪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语言很难准确地描述出他此刻的感受。他的心脏因为睡眠不足而跳得格外快,头脑隐隐地昏沉中带着些许痛。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侧躺着,安静得等待着自己适应这种奇怪的感觉。

王俊凯这样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直到有早课的室友的手机闹铃重复响起,他才终于缓了过来。

过去确实发生了改变。

他只是在电话里唱了首歌而已就制造出这么多新的记忆。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这样看来要通过电话来改变过去似乎还挺容易的。

那么,他想改变什么呢?

他的过去似乎有许多遗憾,不过这些遗憾非要找个源头的话,应该是从五年前和王源的那场争吵。

那是暑假开始的第三天,重庆的夏天一如既往的闷热。

王俊凯窝在家里,愉快地叼着冰棍儿打了一整天游戏,除了窗外的蝉鸣有时过分恼人之外,这实在是很完美的一天。

时间来到晚上八点,出于和世界保持联络的想法,他拿出手机,打开微博,首页却跳出了一条消息——

“韩立导演新作选用新人@王源担任主演”。

头皮发麻,他的食指在颤抖。根据艾特,他点进了对方的主页,确实就是他认识的那个王源,昨天还在和他一起上声乐课的王源。

开什么玩笑。看着这熟悉的主页,王俊凯在心里把能想到的脏话骂了整整三轮才找回了思考能力。

他是王源最好的朋友,至少他自己这么认定,可是这么重要的决定,他居然是通过微博推送才知道的。

王源明天就要进组了,可是直到昨天,他却连提都没向自己提过,这显然是在刻意隐瞒。

可是为什么瞒着他?

他承认,自己做不到心平气和地接受对方这个选择。约定了要一起唱歌、一起出道、一起开演唱会的人,不吭一声地跑去拍电影了,这实在很难接受吧。况且公司正考虑要放弃对练习生的培养,王源的这一步无异于断绝了他们以歌手身份出道的最后那点可能性。

即使这样,即使这样,只要王源和他商量过,哪怕只是通知一声,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错愕。

王俊凯的心里陡然空出一个很大的位置,惊慌失措的他只好用愤怒填满了这个空缺。

人一旦被情绪所支配就会做出许多追悔莫及的事情。

王俊凯直接到王源家去找他对质了。

他把王源从家门口拉到楼梯间,他声嘶力竭地控诉着,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整个过程都很模糊,事后他很难再回忆起那天他胡言乱语地在叫嚣些什么了,只是当时的王源他却永远不会忘记。

王源最开始只是低着头,既不解释也不反驳,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争吵一样,试图用沉默淡化王俊凯的情绪。

直到楼道里的触控灯熄灭,王源破天荒地开始反驳:“你是我的监护人吗?难道我做所有事都必须经过你的同意吗?你会不会太自以为是了?”

王俊凯抬手把楼道里的灯重新按亮,王源已经抬起了头,正愤愤地盯着他。

在王俊凯的记忆里,王源没有和任何人激烈的争辩过,甚至从来不曾在他们的争吵中失控过,可此刻这双通红的眼睛,像是被怒火点燃了一般,直勾勾地灼烧着他。

王俊凯有些懵了。

“控制狂!”

丢下这句话,王源转身就走。

王俊凯愣在原地,他想了很久却始终不能理解王源的反应,分明他才是被隐瞒的人,分明他才是被舍弃的人,分明他才是最该生气的人,怎么率先愤然离开的居然是对方?

那场不欢而散之后,他意气用事地退出了公司,而后又执拗地坚持了一阵那个美好的音乐梦想,最终却仍旧无奈选择了放弃。

再次相逢便是在乐器行,隔着五年相互陌生的时光,王源看向他,困惑地问着,你是王俊凯吗。

或许他确实不是了。十五六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王俊凯,和现在的自己应当并不是同一个人吧。

这么想着,王俊凯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那样抗拒和王源见面。他根本不是对那些陈年旧事仍旧耿耿于怀,时至今日那些曾经汹涌翻腾过的愤懑和羞怒早该淡忘了,就像那些曾经的癫狂与热爱一样。

他的逃避只是因为害怕,他害怕现在的自己——那个不争气的自己会让王源失望。

原来,那段满目疮痍的过去中,最让他难堪的,从来都不是王源的隐瞒或者背叛或者离开或者任何他曾埋怨过的别的东西。我也放弃音乐了,这才是他一直以来难于启齿的事实。


06.
[你的吉他落在店里了,记得来拿。]

短信是乐器行的店主发来的。

王俊凯并没有做满两年,按照约定,他不能拿走那把吉他。而且店主对他突然的辞职颇有微词,现在怎么会大方地表示要把吉他给他? 

虽然心存疑虑,但王俊凯还是如约去了乐器行。 


推开门,店主坐在柜台边,显然一直在等他,单手撑着头,百无聊赖的样子。

吉他已经被装进了木盒里,摆在柜台的外侧,安静地等待着新主人的到来。

看到王俊凯进来,店主冲他招了下手:“哟!”

王俊凯走到柜台前,礼貌性地扯动了自己的嘴角作为问候。

店主拍了拍装吉他的木盒,语重心长地说:“你可要好好待它啊!”

王俊凯笑着答应,他把手搭在吉他盒上,却没有要拿起来的意思。

为什么突然决定把吉他给我,他正准备这么问。

店主却先他一步开口:“你说的那个人来找过你。”

王俊凯显得很惊讶。在辞职时,他确实叮嘱过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行踪这样的话,但那只是以防万一,他没想过王源真的会再来这里找他。

“他要我把这个给你。”店主从一直带在身边的记事本里拿出一张浅蓝色的便签,递到王俊凯面前。

便签上写了一串号码,王俊凯认得出,那是王源的字迹。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又是送吉他,又是递纸条的,简直就是二十一世纪的活雷锋啊。

店主笑得意味深长,感慨道:“我看呐,你那个老同学是真的很重视你。”

“哦?”王俊凯挑眉,“你不是收了他什么好处吧……”

这句话说到一半,王俊凯就明白过来了,他放下了一直搭在吉他盒上的手。

王源知道他已经辞职了却还是在乐器行留下了写有联系方式的字条,这显然是笃定他还会回来。

所以这把吉他,王俊凯苦笑起来,多半是王源替他买下来的吧。

换作从前,他一定会为王源这施舍一般的行为感到恼怒,断定对方是在羞辱他。

五年来,他习惯于把那些对怯懦的自己产生的不满转嫁成对王源的离开的恨意,直到王源被逐渐扭曲成了一个符号,象征着他所有不幸的源头。

可是近来的两次诡异通话和历历在目的鲜活记忆,他意识到,王源怎么可能是这些年来他所厌恶的那样!

可越是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他就越觉得自己是个糟糕的人,他就越无法坦然面对这一切。

“吉他和纸条你都给我拿走。”店主说着把便签贴在了王俊凯的外套上,“你们俩的矛盾自己好好解决。”

王俊凯无奈的抬手揭下了贴在胸口的便签,对折后塞进了口袋里。


07.
王俊凯没有决定好是否要给王源打电话,但当晚,他却又接到了来自过去的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他格外平静,似乎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个灵异的设定一样。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欢快的有些过分。

“小凯!快猜猜我找你什么事!”

“不猜。”

嘴上这么说,但王俊凯的脸上却不是全然没有兴趣的表情。只可惜电话那头的王源可看不到此刻王俊凯嘴角的浅笑。

“你真的很没劲诶!”王源抱怨道。

王俊凯被对方的语气逗得笑出了声,他顺从地问道:“所以是什么事?”

“啊……”在一串无意义的拟声词之后,王源才说,“我这里有两张周杰伦演唱会的门票,下周五一起去吗?”

原来是这件事。

那是他上高一那年,周杰伦来重庆开了演唱会,最初网络售票时,他因为王巨卡而购票失败,后来王源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两张票。 他还记得当时接到这通电话的自己激动地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等等——这通电话他过去就接到过啊。 


仔细回想一下,王源说的每句话都和记忆的情景完美重合了,这确实就是当年的那通电话!

所以,既然这通电话阴差阳错地打到了现在的他这里,是否意味着十五岁的他会错过了这通电话?如果错过了这通电话,他就会错过王源的邀请,那么和王源一起去看演唱会的那段记忆——

王俊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先前的通话可以凭空制造出回忆,同样的道理,通话也能消除记忆。

“其实位置也不太好,你要是不想去的话……”

王源还以为王俊凯听到这个消息铁定会立刻答应的,可是电话那头却是一阵沉默,难道是不愿意和他一起去么,这么想着王源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我想去啊!”王俊凯赶忙说道。

王源说:“我以为你会更兴奋一点才对。”

“我只是兴奋得比较内敛。”王俊凯解释。

王源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扯淡的解释,又说:“下周五,你可别忘记。”

“你微信给我发一下时间地点吧。”王俊凯说,“还有票也拍给我看一下。”

这个要求提的有些奇怪,不过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通知到十五岁的自己的最自然的方法了。

“还要拍照?”王源确认道,“这也太夸张了吧?”

“对。”王俊凯说完后还是不太放心,于是又强调了一遍,“一定要发!”

听到电话那头王源连着说了三声“好”后,王俊凯才终于安心。两人又闲扯了几句,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后,王俊凯心情很复杂。

演唱会那天的场景他记得格外清晰。

那是期中考试后的第二周,天气阴沉欲雨。

他和王源的位置在看台区最右侧的倒数第四排,他坐在靠近走道的那一边。这确实是一个很糟糕的位置,通过现场的电子屏,他能勉强看清偶像的脸。

然而演唱会正式开始后,从第一首歌一直到安可,他坐在角落却全程疯狂地挥舞着荧光棒,大声地跟唱直到嗓音嘶哑也不想停下;身边的王源也很投入,有时甚至会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散场时,王俊凯看着坐在身边的王源,说:“总有一天我也会办这样的演唱会,全场观众都全情投入的演唱会。”

“那我要做特邀嘉宾!”王源开起玩笑。

王俊凯却摇头,他说:“我们一起开,两个人的演唱会。”

“好啊!”王源笑着答道,眉眼弯弯,笑容里堆满的是少年的骄傲与信赖。

那是他和王源的约定,那是心中最是美好的珍贵回忆,是苍白中的一方湛蓝,是经历了浮浮沉沉的漫长时光也依旧闪闪发光的日子。

可只是接起了一个电话而已,那段念念不舍的过往就差点不复存在。

王俊凯的喉结动了动,先前他似乎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这该死的电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他曾经以为只要设法避免那次争吵,就能避免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投硬币一样,只要不是反面,就一定是正面。可是他此刻突然意识到,即便是逃过了一种错误,生命中仍旧有千万种错误的可能性。

改变过去意味着会产生新的无法预知的变化,而没有人能保证这变化究竟是好的还更加糟糕的。

以后还是不要接这个电话了吧,王俊凯想道,即便真的修正了已经存在的遗憾,也可能会出现更加棘手的问题吧。

每一个存在于过去的缺憾都是曾经的自己在某一个当下的不勇敢或是松懈,而他真正该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全力以赴地向前。

于是,王俊凯拨通了王源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下才被接通。

“是王源吧?”王俊凯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答说:“是我。”

“我是王俊凯。”

“我知道。”

“我们……”王俊凯很紧张,他的声音不太平稳,“我们见个面吧。”

“什么?”

没有不理会对方的惊讶,他问道:“明天下午方便吗?”

“方……方便。”

“地点你定吧。”

“我不太方便出门,就约在酒店房间吧。”

王俊凯楞了一下,答:“好,地址你短信发给我。”


08.
挂断电话,王源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天走出乐器行,他几乎确信那人并不是王俊凯。

那个店员打扮的年轻人,声音低沉而好听,说话时有规律的停顿和下意识挑眉的动作,还有四目相对时一闪而过的诧异。确实很具迷惑性。 

只是青年神色淡漠的否认,毫不避讳地回看他,甚至一脸温驯地开着玩笑——那不可能是王俊凯。 


王俊凯的眼睛是蒙着薄雾的山雨,迷离中透出一股倔强和孤傲;而那个青年看他时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也是无边黑夜,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波动,也看不到光彩,只是平静的注视着你。

那怎么可能是王俊凯。

王源停下脚步。风裹挟着潮湿的味道往他敞开的外套里钻,这无孔不入的冷气。王源拢了拢衣服,抬手抓住领口,收紧。

那五官,该死的,就连眼尾上扬的弧度都和王俊凯如出一辙。

王源的呼吸有点不顺畅,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整个罩住了,闷得格外难受。他意识到——那就是王俊凯。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耳边一阵尖利的声响刺得他无法继续思考。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不过几秒,王源很快从消极应激中恢复过来,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王俊凯比五年前高了一些,却瘦了太多。脸颊的凹陷显得颧骨尤其突出,眼眶深陷下去,宽大的工作服衬得他的身形格外单薄。

他记忆中的王俊凯总是恣意且潇洒的,用全付的热情在绽放着,整个灵魂都闪烁着,那是燃烧着的青春。可现在的王俊凯,倒也不能用狼狈或者颓废来形容,他只是变得……很普通。

这个词让王源的心脏紧得发疼。

这足够糟糕了。那个永远骄傲的少年,他偷走了他的梦想,偷走了他眼底的光芒。

和王俊凯失去联络的五年里,王源有过不甘与埋怨,也被后悔与歉疚纠缠过。这些情绪被小心地藏进心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点一滴积攒着,终于在这一刻——

积水成渊,溃烂成灾。

愧疚感把他的整个心脏填满,撑破,决堤。酸胀的、疼痛的情绪把他吞没,一种不可名状的承重感碾压着在叫嚣。

他应该回头,他应该飞奔过去,他应该告诉王俊凯,他很抱歉。

可是他害怕。

当晚他梦到了第一次见到王俊凯的场景,第二天,他决定要再去一次乐器行。

可当他再一次推开乐器行的大门时,店里坐着的却是一个中年男人,对方告诉他,王俊凯已经辞职了。

“那小子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还在门外就直勾勾地盯上了那把吉他。他当时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惊喜的表情,像是整个人都被点亮了一样。我是个玩音乐的人,那小子让我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因为一段好的旋律而快乐的那种纯粹的热爱。”

男人停顿了一阵,才继续说:“当时店里正好缺一个上晚班的人,所以我提出如果他替我免费工作两年,我就把吉它送给他。”

“他都做了一年多了,前几天却突然辞职,这实在是让人意外。”

他解码了一下男人这段冗长的叙述,王俊凯很想要那把吉他,但你一出现他就辞职了,所以你知道王俊凯有多不想见你了吗。

是啊,他知道。

王源替王俊凯买下了那把吉他,在那个中年男人的建议下,他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尽管如此,王源是知道的,王俊凯不可能会联络他。

他不允许自己报有任何期待。这种心态很常见,当你越是渴望某件事的发生时,反而越是在心里做好相反的打算。

可眼下,王俊凯不但真的给他打了电话,甚至还约他见面。

这反倒让王源有些措手不及,对方对他的态度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他实在想不明白。


09.
漫长的等待把即将见面的兴奋感消磨得只剩紧张和不安,就在王源坐立难安的时候,门铃声终于响起。

王源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努力做出自然的样子:“来啦?”

王俊凯站在外面,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王源点了下头。

王源回报一个笑脸。但他想,这个努力拉扯嘴角才牵起的笑容一定十分僵硬。真是讽刺,演了这么多年戏,仍旧没办法在这个人面前成功伪装自己的紧张。

王源侧过身:“进来吧。”

他住的是酒店的行政套房,里间是卧室,外间是一个不大的客厅。

房门关上时发出清晰的“咔嚓”声,接着王源意识到,他挑选的这个见面地点糟糕至极。

除非是要一起研读夜光剧本,否则酒店房间真的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社交场合,加之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尴尬至极,这气氛实在有些窒息。

王俊凯坐到客厅沙发上,向他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这注视让他有些喘不上气,他避开了和对方的眼神接触,兀自走到玄关处的迷你吧。

“你要喝什么吗?”王源问,“咖啡还是茶?”

没等王俊凯回答,他就擅自决定道:“就喝咖啡吧?”

“好。”王俊凯答得干脆。

王源开始摆弄咖啡机,全神贯注却明显并不熟悉怎么使用这台机器的样子。他几乎把咖啡机上所有可以按动的按钮全都点了一遍,咖啡机很不配合,没有任何开始工作的迹象。

王俊凯看着王源这毫无章法的操作,想起身给予一些技术性援助,咖啡机却在这时发出了一阵不大的声响,然后褐色液体断断续续地流出。

王源皱着眉看杯子里的咖啡逐渐满起,直到最后一滴咖啡滴下,他端起杯子,走到王俊凯边上。咖啡被放到茶几上,而王源则坐到了王俊凯斜边的单人沙发上。

分明在心里已经模拟过无数个版本的对话了,可真到了面面相觑的时刻,他却想不出要怎么开场,他的左手食指摩挲着沙发棉麻质地的布料,粗糙的颗粒感让他突然想起——

“你要不要加糖?”

“不用了……”王俊凯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

在一阵不算很长却格外尴尬的沉默中,王俊凯抿着唇把目光缓慢地从王源身上转移到了并没有打开的电视机上,王源则一直盯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你过得怎么样?”王源最终选择了一个毫无新意的开场。

王俊凯有些想笑,这种八十年代电影里的老派对白配上王源这张摩登感十足的面孔,很是违和。

他舔了下嘴唇,然后开始叙述。整个过程很顺畅,也很详尽。从离开公司到考进大学,事无巨细,却巧妙地省略了一些他不太想坦白的部分。

那不是什么有趣的人生故事,甚至连王俊凯自己都觉得没有任何亮点,最开始王源还点头回应,但后来便低下了头,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王俊凯结束了冗长的独白,王源都没有抬头,只是问:“你放弃了吗?”

王源问得很含糊,王俊凯却清楚对方放弃后面省略的宾语是什么。

在叙述里,他刻意没有提及自己离开公司后曾经只身去过北京,没有提及在酒吧驻唱的短暂时光,更没有提及在灯光昏黄的合租公寓里写下的那几首歌谣。

那个对音乐不死心的自己,除了增添王源的负罪感外,毫无意义。

王俊凯笑着点头:“是啊……放弃了。”

原来承认这个事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参加艺考之类的。”王源依旧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让你失望了吗?”

王俊凯问完有些后悔,这个提问显然会把原本就糟糕的谈话引向更加难熬的状况,因为无论对方怎么回答,他都不可能觉得愉快阿。

“怎么可能!”王源惊讶地抬起头,他看着王俊凯,然后摇头,“我甚至很庆幸。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努力和回报永远不成正比,像你这么犟的人,我还一直担心你不撞南墙不回头呢。”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王俊凯打趣,他想调节一下气氛。

从他进入房间之后,就一直被一种凝重得让人窒息的空气包裹着,特别当话题的焦点不断落在他这里的时候,真是如坐针毡。

“你过得怎么样?”他生硬地调转话头,“当大明星什么感觉?”

王源眨了两下眼睛,然后说:“进组的第一天,我特别紧张。那天下午,我只有一场戏,总共三句台词,但我拍了三十二条才过。到最后几条的时候,几乎全场的工作人员都在看着我,导演就坐在监视器前,皱着眉头。这太糟了,你知道吗,一个人越想做好反而越容易出错。”

王俊凯点头表示理解。

“我当时觉得自己肯定走不了这条路了。”王源苦笑起来,“我不喜欢这些,人群簇拥万众瞩目。我甚至觉得这一切很可怕,当那些细枝末节的情绪被镜头无限放大的时候。”

王俊凯没有回应,他一直以为这些年来王源至少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王源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那段时间,给你打过好多次电话,我甚至还去你家找过你。”

“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凡是清醒着的时候,我就在后悔不该和你吵架的。”

王俊凯的心脏被猛地抓了一下一样,疼痛,然后麻木。

他一直相信,他和王源之间的隔阂,错在王源——是王源选择了和他相反的方向,是王源背离了少年时的约定,是王源抛下了他。

可回过头看,原来自己也做错了。

一声不响退出了公司是他做错了,意气用事拒接电话是他做错了,以及现在,竭尽全力地避开和王源再次见面的全部可能,也是他做错了。

以伤害对方为前提的自我保护和逃避,是不可取的。

“对不起。”王俊凯开口。

王源有些诧异,他从来没设想过在这场对话中先道歉的人居然会是王俊凯。

“没能在最需要的时刻支持你,甚至还选择了逃避,我很抱歉。”

听完王俊凯的话,王源迟疑了一下,然后问:“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他实在不确定,在经历了长久的空白,即使能释怀那些相互亏欠,他们真的还有可能再次坦诚相待吗?

王俊凯认真想了一下,最终点了下头。

“我明天就要回重庆了。”王源没有由来地说道,“我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很长的假期。”

“我下周考完试也会回家。”王俊凯说。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王源有些想问,回重庆后他们是否还能再见面,可他终究有点害怕,即便对方现在满口答应,谁又能确定这不是出于一种敷衍的社交礼仪呢。

王俊凯却开口:“你……愿意等我一起回去吗?”

王源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他试探性地点了几下头,然后他看到王俊凯对他笑了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他想,或许王俊凯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任何事情,只是在等着和他一起出发而已。


10.
王俊凯后来做过一个梦,他再次接到过一通来自过去的电话。

王源在电话里问他,如果自己参演电影,他会不会生气。

他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但这不重要了。

总会失望,总会悲伤,但也总会重新鼓足勇气,就像他们总会再次遇上。


完!


终于写掉了,如释重负。
首先必须要和之前看了这文的朋友说一声抱歉,毫无征兆地停更了一个多月。
最初是因为忙,后来是因为回头再看先前写的内容,产生了一种厌恶感。于是决定干脆从头改一遍吧😂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其实还是有那种“啊,又写了糟糕的东西”的想法,但这文大概怎么改我都不可能觉得满意了。所以就这样吧。
尽管不是太有趣的故事,还是希望能有人喜欢吧🙈
所以都看到这里了,还不给我点个小红心或者留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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